Jacobi Matrix

上世纪末，美国时代杂志（Time）评选了20世纪世纪人物，最终当选者是物理学家爱因斯坦。在人类历史上变化最大的一个世纪中，出现了许多卓越的政治家、军事家、思想家、商人、艺人、学者，爱因斯坦的当选必然引起了许多争议。时代对其当选的解释是：“爱因斯坦是本世纪最伟大的思想家和政治理想主义者”。爱因斯坦的相对论，孕育了艺术界的现代主义和道德上的相对主义。时代主编沃尔特•艾萨克森（Walter Isaacson）写到：
爱因斯坦的相对论不仅改变了现代物理学，也动摇了整个社会的根基。近三百年来，伽利略和牛顿们确立了精确的宇宙观——建立在绝对的物理法则和准确性之上——这一宇宙观是整个人类在科学上开化的心理基础，让人们相信因果性、顺序性、理性以及责任感。

突然，出现一种观点说，这个宇宙的时间和空间都是相对的。这一相对论直接引发了道德、艺术和政治相对主义的发展。人们对绝对的信仰开始动摇，不光是对时间和空间，也包括真理和道德。 “这就像是一把刀，” 历史学家保罗•约翰逊（Paul Johnson）说，“割裂了社会同传统之间的纽带。”正如一百年前提出的达尔文主义，不仅仅是生物学理论，同时也有社会学意义。相对论也对20世纪的社会产生深远影响。
相对论对文艺的影响只要看看1922年即可得知。这一年，爱因斯坦获得了诺贝尔奖金，詹姆斯•乔伊斯（James Joyce）出版了《尤利西斯》（Ulysses），艾略特（T.S.Eliot）发表《荒原》（The Waste Land）。同时出现的还有毕加索、普罗斯特（他自称是爱因斯坦在文学界的代言人）。他们各自的艺术作品都反映出对固有的机械秩序和绝对时空观念的颠覆。

以上就是爱因斯坦改变了20世纪的观点，然而，这观点对吗？
并不尽然。1905年爱因斯坦发表了他的“狭义相对论”，在这本书里，爱因斯坦为解释其观点举了个例子，说光在快速运动的火车上会发生扭曲。由于观点太离奇，文章发表数年后也没引起科学界的注意。随后1915年，爱因斯坦又发表了“广义相对论”。直到1919年五月，英国天文学家阿瑟•爱丁顿（Arthur Eddington）对一次日食进行观测，以验证光线在通过太阳时，其传播路径会不会受影响，最终结果，爱因斯坦战胜了牛顿。从此以后，爱因斯坦一举成名，他的观点也开始受到瞩目。当时报道写到，爱因斯坦的理论“不仅抛弃了数百年来的准确性思想，也必然带来一种新哲学，将彻底颠覆有史以来物理学研究的所有金科玉律。”
结果这都没发生。除了给他赢得无数荣誉，爱因斯坦的成果并没有带来改变世界的效果。大多数人，只能在科普读物中大概了解爱因斯坦的研究，却无法完全明白他的思想。“人人都知道爱因斯坦取得惊人成就，”罗素（Bertrand Russell）说过，“但没几个人清楚他到底做了什么。”很少有人具备足够的数学及物理功底来理解爱因斯坦的理论。
更重要的是，爱因斯坦思想的本质——时空都是相对的——在人们日常生活中很难感受到。爱因斯坦提出时间和空间随着观察者自身所在的参照系而变化。但全体人类几乎都处于同一参照系下，所以，我们平常感觉到的世界就是牛顿法则定义的那样。只有在研究极高速运动的物体（接近光速）时，牛顿法则才会失效，这种情况普通人根本接触不到。

之所以相对论会和相对主义联系到一起，是因为人们以为爱因斯坦说过：“一切皆相对，”“世上不存在绝对”，种种的话。实际上并不是这样。相反，爱因斯坦认为他的成果帮助了牛顿理论，原有的经典牛顿宇宙观在解释19世纪众多电磁现象新发现时显得力不从心。爱因斯坦修补了原有理论以弥补其缺陷。
对爱因斯坦理论，人们最无法接受的观点是：“对时间、空间以及质量的测量是随着测量者本人所处的参考系变化而变化。”实际上，这些测量并不是主观的或者不确定的，换句话说，只要测量者处于同一个参考系，他们的测量结果都是相同的。即使测量在不同参考系之间进行，也可通过参考系间相互关系推算出来。不同参考系之间的测量各不相同，但他们之间的差异不是不可知的，是遵循严格定律的。一句话：爱因斯坦没有毁灭物理学的准确性基础，他恢复了它。
爱因斯坦本人一直强调，他的理论只和科学有关。他管那些对他的发现大肆炒作的人“脑子有问题”（psychopathological）。当被问到，他的理论会对宗教信仰产生何种影响时，爱因斯坦明确回答：“没有影响。相对论只是科学问题，和宗教毫无关系。”
同样他的思想和艺术、文学、音乐也没关联。有一次报纸标题是：“（绘画）立体派和相对论，”爱因斯坦立即否定了这两者之间存在任何联系：
我的理论只是说，不同的参照系下，普遍定律的具体形式会发生变化。这和某件具体事物的表达没有关系，其表达并不需要引入多重坐标系……这和毕加索的绘画不一样……这些新的艺术形式和相对论毫无关系。

也许你会说，即使现代派艺术先锋们误解了爱因斯坦，但他们的作品中确实或多或少能够体现出爱因斯坦的理论思想，尽管可能并不全面。其实，这也是错的。大多数现代主义杰作在爱因斯坦思想进入文化界之前就已经完成了。
还来看时代周刊举得例子。毕加索的油画《亚威农少女》(Les Demoiselles d’Avignon)，因为在同一画面上展现同一物体的多个视角而著称，创作于1907年。同样，乔伊斯的《尤利西斯》之所以出名，靠的是零碎的叙述、意识流等现代主义表现手法，此书最早发表于1918年。随后在1913年，马赛尔•普鲁斯特完成《追忆似水年华》初稿，一直到1922年去世仍在不断创作。这些现代主义大师杰作都是在他们知道爱因斯坦之前完成的。
另外，现代主义能够找到其他更直接的影响来源。绘画的立体派灵感来源于保罗•塞尚（Paul cezanne）和亨利•马蒂斯（Henri Matisse）。乔伊斯多受叶芝（William Butler Yeats）影响。弗吉尼亚•吴尔芙(Virginia Woolf)曾大量阅读十九世纪八十年代哲学家威廉•詹姆斯（William James）和亨利•伯格森（Henri Bergson）的著作，并接受他们质疑时间线性性的思想。

现在，关于爱因斯坦思想影响的误解只剩下最后一个领域：道德相对主义。同样，爱因斯坦否认了他的理论和道德伦理之间存在任何关联。首先，他只相信一个上帝以及明确的善恶观。其次，如约翰逊所说，道德相对主义并不是在二十世纪二十年代凭空出现的。 历史上哲学家们一直在争辩，所谓善与恶、对与错，只不过是人类社会的约定俗成。最后，对于二十世纪盛行的道德相对主义来说，其理论根源更多来自思想家尼采（Friedrich Nietzsche），尼采在十九世纪就提出过，无法通过严格的推理得出善恶的绝对标准。尼采宣称，上帝已死：现在我们热望着超人生存！超人，可以创造属于自己的道德体系，以为其意愿服务。如果你想更好了解道德相对主义，可以随便去所大学问问，在那里，支持尼采的人要比支持爱因斯坦的人多。

仔细想一想，爱因斯坦的思想其实很简单：万物皆是相对，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察角度。这点是显而易见的，根本不需要天才的头脑就能理解。从这个意义上讲，说爱因斯坦开创了相对主义和现代主义实际上是对其智慧的侮辱。另一方面，说他的理论和后两者毫无关系并没有抹杀爱因斯坦的天才和伟大。相反，是将其放大。